说“节”

说“节”
作者:郭继民(四川思想家研究中心副教授)  在我国传统哲学概念领域中,“节”或许并非处于中心方位;但是,由节之“象”所拓宽出的丰盛意蕴则凸显了东方所固有的“象思想”质量,极具代表性,值得讨论一番。  《说文》云:“节,竹约也。从竹即声。子结切。节,由象而出。约,缠束也,竹节如缠束之状。”由《说文》知,“节”源于竹;由字形看,节是典型的象形字,《说文》所谓“竹约”之义,则源于对竹的调查,因竹节皆从多层环绕的竹苞中长出,故言竹节有环绕之状。人们大脑里若有了“竹笋抽节”这幅形象的图像,或许就可以对节之含蕴进行推演了。  空间上的推演。“节”首要体现为空间上的联合,有承上启下之效果——此由竹节之转义宣布。“承上启下”,天然是要害要坏处,故“节”可引申为要害:人们常言解决问题的节点、“重要关节”,等等,皆由此出。  节在空间上的“联合”义,推而广之,则形成了许多相关的词汇,用之于人体则有骨节、关节、肢节;用之于器物,则凡类此的事物亦多以“节”称之,如“多节虫”“八节火车”“三节文章”等。  因为竹节从“环绕”出,“节”当然较其他部分更为结实,故又可引申为“坚、硬”。人体的膝关节、肘关节比之于胫骨、尺骨,要巩固得多。如若不然,则不能很好地发挥“联合”的效果。《晋书·杜预传》言,“比如破竹,数节之后,皆方便的解决”,即言竹节之巩固也。  “节”巩固且无赘物,故“节”又可引申为简练、节省。《荀子·天论》中“强本而节用,则天不能贫”之节,即为节省义——“节省义”当由“固而无赘物”引申出。  时刻上的搬迁。我国传统哲学着重时空一体,当将空间之“节”搬迁于时序之时,“节”的意义又进一步得到拓宽与丰厚。  《秋浦歌》曰“常恐秋节至”,杜甫云“好雨知时节”,其间之“节”便是维系曩昔与未来的“节”点。当然,此节点以阴阳之气的改动为标准。依古人,每年的时序可作此归纳:由冬至到夏至,阳息(息者,长也)阴消;由夏至到冬至,阴息阳消;其间,春分、秋分则大致阴阳相等。由是,依照阴阳改动的节点,古人将一年划分为二十四节气。节气者,气之节也,维系(联合)阴阳改动(时刻)的关节点之谓也。当然,关于严重的节气比如新年、中秋节等,人们是要隆重庆祝的,新年意味着万物复苏,预示耕种的序幕;中秋节万物老练,则是收成的标志。可见,节日与节气亦密切相关。  节于时刻中的另一典型体现,莫过于音乐。此刻“节”引申为节奏、节律。音乐是时刻的艺术,脱离时刻无所谓音乐;一起,旋律又总是具有节奏的旋律,脱离节奏,无所谓旋律。亦须阐明,音乐中的节奏或节律皆源于“节气”,古人最早依据阴阳之气的改动来厘定节律,“五音十二律”便是融节气与音乐于一体的。  作为“节奏”之节,当然不只仅限于音乐,它在其他艺术形式中亦有广泛应用,王羲之的书法之所以行云流水,实则其间有节奏在焉;我国的诗词、散文、小说亦考究节奏,文学作品假使一潭死水,无节奏、无崎岖,孰能卒读?军事奋斗亦考究节奏,高超的军事家特别重视节奏,孙子曰“激水之疾,至于漂石者,势也;鸷鸟之疾,至于毁折者,节也”(《孙子兵法·兵势篇》),即为明证。  超时空的品德包含。当“节气”转化为“时令”时,形下之“节”便逾越了天然时空而进入品德学的领域。“时令”,表征的不再是阴阳之气转化的节点,而是逾越时空的、形上品德学意义上的品德节操。气者,浩然之气也;节者,静也(不变也)、硬也。时令,即坚持浩然正气而不动摇,引申为毅力坚不可摧。儒家品德倡议的比如忠孝节义、节操、名节、节烈皆作如是观,此取象于节之硬并化用之于品德品格。苏武持节不忘良心,为古人守节之模范。  促进“节”逾越时空的缘由,在于它暗合了儒家五伦的德目:信。“节”原义:承上启下。若上下别离或切割,二者又当怎么相关呢?答案在于,别离的两边若能契合原来之“节”(坚持一贯性),则可“恢复”。便是说,别离的两边若重返来源,须“若合符节”方可。  最早对节之“信”、节之“符(合)”义进行探求的应始于《周易》的节卦。节卦:水泽节以象言,与竹似,初爻、二爻可看作竹根,第五爻可视为竹节——此为卦象。关于义理之节,尚秉和先生曾有如是解说:“水、泽亦先后天同位,故曰节。《节》者,符也,以相合为用。言坎居西,兑亦居西,若合符节也。《节》者,信也。言凡事皆有一定制节,不容改动。故正人以制度数,六合以成四时。六合《节》者,六合信也。全以先、后天同位取义也。虞翻以《泰》三之五艮止为节,失古义矣。”(《焦氏易诂》,光明日报出版社,2005年版)尚先生亦是以象解义,仅仅此象为方位之象而非象形之象。节之上卦为坎,先天卦象中,方位为西;节之下卦为泽,后天卦象中,方位也为西,故二者“若合符节”。又云:“《节》者符也,以竹为之,各持其一,合之则为信。”若能明晰节之象,则能知晓“节之信”“节之合”的演化轨道。  除了“信”义外,儒家之“节”尚有“中道”义,此为“节”之包含的又一次跃迁。“中道”乃我国哲学的中心领域,《左传》有“圣达节,次守节,下失节”的记载。朱自清先生则从历史文化的视点进行剖析,他以为,古代重视礼节,乐的精力是“和”,礼的精力是“节”。礼乐是贵族日子的手法,也可以说是意图。“他们(封建控制阶级)要定等级,明分际,要有安定的社会秩序,所以要‘节’。”(《论时令》)一起,他们要控制,所以也要“和”。故而,“节”与“和”是相反相成的。朱先生的结论是:“可以说所谓‘圣达节’等等的节,是从礼乐里引申出来成了行为的标准或做人的标准;而这个节其实也是传统的‘中道’。”朱先生从史学的视点分析“节”之中道义,亦不乏为一家之言。若再进一步,从儒家哲学维度讨论节之“中道义”,《左传》所言之“节”,亦可当作如是解,即:圣人的节(中道)从心体中流出,故能达节;其次则是把“节”(中道)视为外在的标准之道(如法令);再其次,对中道压根没有敬畏认识,随意违反“中道”,此为(品德意义上的)小人,焉能不失“节”?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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